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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忆中的护国寺庙会
2006-08-13 北京晚报 霍建中
我小的时候住家在现在的西城区新街口东街,当时叫蒋养房胡同。我们家大门口马路对面东南侧,有一个胡同叫罗儿胡同,穿过罗儿胡同到棉花胡同,再顺右首边拐进一个很窄的小巷叫护国寺东巷,就到护国寺庙会了。
在我的记忆里,那时老百姓最大的乐趣,就是每天吃晚饭前趴在话匣子跟前,听电台里播连阔如的评书《东汉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杨家将》。可以说在我后来看到程十发的小人儿书《水浒传》之前,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就已经从连阔如老爷子沙哑的嗓音中,鲜活地固化在我的脑海里了。忘记是谁带我去了一次护国寺庙会,那里浓厚的世俗文化一下子像磁铁般吸引了我。从那以后,我无数次下学后,就偷偷地跑到护国寺庙会,瞧拉洋片、听西河大鼓、看一个艺名叫《大妖怪》的小戏、花一分钱租一本小人儿书看半天,为此不知在父母面前撒了多少谎,也不知为此挨了多少打。总之那里成了我儿时的乐园!
我小学在新街口小学上学,每逢有庙会我一定是放学不回家,从学校直奔新街口南大街的一条胡同叫“百花深处”的,进了胡同不远就到了护国寺庙会北边儿的大山门。当时进护国寺庙会一共有三个大门,一个在南面,也就是现在护国寺大街人民剧场对面,北边并肩有两个门,一个是从新街口南大街穿过百花深处胡同进西侧门,另一个是从棉花胡同拐进护国寺东巷进东侧门。记得当时每逢有庙会,离这三个门很远的地方,路的两侧就已经有好多撂地摊儿的。有算卦的、卖花楞鼓儿的、吹糖人儿的、剃头的、卖风车儿的、抖空竹的。山门附近则多是一些固定的小门脸儿,多是捣腾古玩的、卖小工艺品的、扎鸟儿笼子的、做胡琴儿的、卖字画儿的等等。
进了山门以后,那就更热闹了,点痦子的、挖鸡眼儿的、算卦的……都是自己拿个小板凳儿,背后挑一个幌子说明是做什么生意的。例如点痦子的,幌子上画一张脸,脸上再画上几个黑点儿,挖鸡眼儿的幌子上画一只脚丫子,上面再点上几个黑点儿,坐在那里就算开张了。而卖估衣的、做面板、菜墩儿的、卖零食的、就要拿几个长条儿板凳担上几块门板,把卖的东西放在上面让过往的人挑选,卖主儿还要站在简易柜台里面不住地吆喝,形成了庙会里一道靓丽的独特风景线。拔牙的、代写书信的则是摆个小方桌儿,边儿上放两把高凳儿,桌子上或是放些拔牙器具或是放着纸笔墨砚,主人静坐在那里等客人上门儿。
卖面茶的、卖炸酱面的、卖驴打滚儿的、卖酸梅汤的除去卖主儿那一套家伙什儿以外,还要给吃主儿准备好几张长条儿饭桌和长条儿板凳;说相声、说评书、唱大鼓的、拉洋片的、耍猴儿的、或是用长条儿板凳或是用树枝子在地上划一个圈儿,就在划好的场子里面表演,演到一个阶段,表演者就开始转圈儿收钱,一边收钱,一边儿嘴里还不停地向给钱的老少爷们儿作揖致谢。
我记得一次我听西河大鼓《刘罗锅儿》,越听越有意思,眼看着太阳快落山了,说书人还没有交代刘罗锅儿生死,急得我都快憋不住尿了,等听到结果了,撒丫子就往家跑,一进家门儿,已经急得火上房的老妈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胖揍。可是下一次庙会我又忍不住去听刘罗锅儿的故事了,那种吸引力太大了,估计和现在的孩子偷着去网吧上网玩游戏,有异曲同工之妙吧!比较讲究一点儿的就要数艺名叫"大妖怪"唱小戏的和那些撂跤的了。他们往往用木桩子围起一个较大的圆形场地,然后用一人多高的白布绑在木桩子上,只留一个口给观众出入,门口有人收钱,不交钱不得进门,那个号称叫"大妖怪"的演员,黑矬个儿,长相其貌不扬,但是嗓子出奇的好,生旦净丑行行都唱,插科打诨无所不能。摔跤的则是连真摔带出洋相,逗乐子,满场笑声不断,勾引得场子外面的人,隔着白布直蹦高儿,就是看不见,禁不住掏钱进场想看个究竟。当然最讲究的还得数护国寺小剧场,剧场位于整个护国寺庙会的中部尽东边儿,也就有五十多个座位,记得经常在那里演出的是个小评剧团,贴过的海报有《张羽煮海》、《闹严府》、《秦香莲》等。我表姐当时刚好正被我表姐夫抛弃,闹着打离婚,她带着我去看了一次《秦香莲》,表姐看到身穿孝服的秦香莲,带着一双儿女在台上向包大人哭诉自己悲惨的经历,演员在台上如泣如诉的表演,我表姐则在台下哭得泣不成声。我第一次被戏剧的情节感染,这也为后来我喜欢戏剧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基础,也才有了中学以后频繁出入人民剧场,袁世海、李少春、叶盛兰、杜近芳、李和曾乃至后来的吴玉璋、王晶华、孙岳、杨秋玲、毕英琦都成了我那时疯狂崇拜的偶像。正如戏剧评论家徐城北先生在他《旅游有道》一书中说的:"庙会上出售的商品可说是三教九流,太贵重太重要的没有,中不溜儿以下的几乎什么都有。从国家的贸易经济上说,有没有这里都无所谓,但这里的人气绝对旺盛,是老北京的一个不能忽视的特点。"(见注)到现在一晃儿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,可是那庙会上摊贩的叫卖声、买家的讨价还价声、《大妖怪》高亢嘹亮的吟唱声、茶汤大铜壶的碰撞声,至今不绝于耳;灌肠熏出来的蒜香味儿、茶汤的杏仁儿香味儿、炸酱面的酱香味儿,成了伴随我一生的嗜好。每次回想起来都不免要唏嘘感叹一番!
从东北兵团回京以后,辗转搬了几次家,几乎四九城都住遍了,一直牵挂着护国寺庙会,去年才得以找了个机会去看了一次,南边儿的老山门已经不存在了,北边儿两个山门的顶子还在,但是两个厚实的门框已经没有了,整个庙会里面的大空场儿已经盖满了小平房儿,估计是上世纪1976年唐山大地震以后的地震棚改建的,只有那个小剧场的旧址还存在,也改成一个什么单位的仓库了。听我一个老同学说,护国寺前些年着过一次大火,当年雄伟的大殿已经化为灰烬,护国寺庙会也早已经成了上年纪人脑子里永不磨灭的记忆。不过我相信那热闹非凡的历史画面和喧闹声,会永存在人们尘封的记忆中。
注:文中该段话摘自徐城北先生著《旅游有道》中《庙会》一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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