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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漫什刹海
2007-04-23 北京晚报 郁风
车子好不容易穿过闹市大街，又拐入拥挤的小胡同，总算钻出来，呵！好大一片白雪覆盖的什刹海！远处对岸矮矮的错落的平房屋顶，覆盖着斜方块的白雪，岸边的树，以黑白双线勾出枝桠。——北京的大街两旁已被摩天楼全部占领，街面上的雪及时用药清除，人行道上更存不下，只有树根上堆积些残雪。恁你老天爷连下三天大雪，北京城里也看不到了。只有这什刹海呀，由于周围留着一片“胡同游”的平房，才让人还能看到原来的北京模样。
这是星期六假日，冰上白雪中，点点黑色红色厚衣包着的小人儿都在快速游动。站着溜跑，或坐在椅上用两根滑雪棍撑，或被别人推着跑。欢声笑语传过来，我简直立刻回到了——我也在冰上滑着跑的时光，我多么想把那时以后的七十多年一笔勾销啊！李辉还逗我:“你敢下去吗？你要下去，我就推着你跑！”
我们来到一家餐厅楼上，是为杨宪益过生日，十多个人几乎全是七老八十的老朋友，不是写写画画的就是编书搞出版的，反正物以类聚。这地方并不豪华，却有前面、右面三扇像电影屏幕似的大玻璃窗，雪漫什刹海的全景尽在眼底。我坐在宪益左边面对大窗的位置，冰雪中游滑着的小人儿，比桌上的菜还要清楚地在我眼前飘动。
我们每人面前是用陶器小钵头盛满糯米酒香甜味的花雕，这不至于使宪益醉倒。有一次类似的聚会，他喝下一整瓶二锅头又喝威斯忌，又喝花雕……结果好玩极了，白发朱颜的瘦高老头被两人搀扶着向外走，左晃右晃像跳摇摆舞。
宪益那一旁坐的是他刚从美国回来的大女儿，她长得特别像母亲戴乃迭，高高的鼻梁、秀长的脸，只是头发不像母亲的金黄，而是棕色的。她只顾给爸夹菜不说话。我不能不遐想:要是戴乃迭在多好！她会调皮地和他开玩笑，使宪益发窘，喝了酒的脸就更红了。在这群老友的欢声笑语中，会偶然听到她的一两句熟练而又有异国腔调的话，隽永而耐人寻味。
今天宪益很高兴，虽然近来他的妹妹敏如、杨苡和女儿们督着他检查身体，发现一些健康上的疑点，可他毫不在乎，还就桌上餐巾纸写了四句打油诗给我看:“无病莫求医，无事莫写信，信多事必多，医来必有病。”
戴乃迭的最后两年患了半痴呆的不治之症，宪益一直陪伴着她，寸步不离。朋友约他出去吃饭也不去。
漫漫白雪漂去流逝的时光，可以使阿婆轻盈地回到少年时，也可以使逝去的亲人好友栩栩如生地回到身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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